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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上篇说的电影《风云2》,虎扑电影社的“天涯追梦”写了篇图文并茂指点迷津的《有关〈风云2〉的碎碎念——长达100分钟的尴尬武侠MV》。其中,他提到: ……真是言多必失,一代印象中不苟言笑冷峻异常的步惊云竟也频频喊出“我没有拯救天下的伟大胸怀”这等白话文,未免大煞风景(去年《画皮》里的港台腔“干吗?”“怎样?”就曾使我吐血三升)。 他说的那种港式台词在豆瓣上有个荟萃,叫《港漫用语赏析》,让人踎低喷饭。(网上搜到的都是转载,找不到原作者。我这里只给超链接就好了。) 为什么这些港式台词让人笑场呢?特别是香港人,可能还是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大陆人可能也不明白为什么香港人不明白,为什么香港人要这样写,难道他们意识不到多滑稽吗? 刚才提到的贴子开篇写道:“不知道为什么,香港明明一点也不流行普通话,但香港出版的中文读物几乎都是用普通话写就的。”道理正在这里: 由于近现代白话文运动的影响,香港人在书面上接受了白话文,文艺青年也看鲁迅、老舍、巴金、茅盾,现在也看莫言、王安忆、陈丹青。五六十年代的时候,国语片和同样是国语的时代曲在香港也很流行,移民或者中转滞留香港的外地人也基本还说原来的方言或者国语。但是,和白话文运动息息相关的国语运动在香港的发展被六七暴动打断了。在那以后,香港人在口头上不但没有接受国语,反而随着香港经济腾飞、教育普及、社会民主化极大地强化了粤语的地位。(关于这段历史,我日后专门发一篇文章给大家参考。) 这样,香港人的言文就是分离的。他们的“中文”指的是口头上的粤语(又特指香港化的广州话)搭配书面上的白话文,而白话文是以北方话为词汇和语法基础的。换句话说,他可以一边说着“ngo5 m4 sik1 gong2 jing1 man2”(用香港语言学会粤拼方案标的),一边写“我不会讲英文”,尽管跟标准的白话文“我不会说英语”有出入,但是毕竟没有写方言词“唔识”,毕竟“讲”、“英文”在北方话来说也能理解,只是意义、用法略有不同,还算是白话文。你写的白话文他认同是中文,但是如果你用普通话跟他打招呼,他又听不懂的话,他可能反而会客气地问你会不会讲中文,因为他心目中中文的口语就是粤语。(当然,多数人还是会问会不会讲广东话。)香港的“两文三语”说法就是这么来的——粤语、国语加上英语是“三语”,但是粤语、国语写的都是中文白话文,加上英文就是“两文”。到底怎么样才算是母语教学这个争论也是这么来的。 这不难理解,中国人长期都是言文分离的传统。无论是以前上私塾学堂念文言文,还是现在读官话的白话文,对香港人来说都是言文分离。他们从来没有完全彻底地实践过“我手写我口”。粤语口语体的文章没有?有,在漫画、娱乐报刊、网文上见到类似“佢啲taste唔错,件衫着得好好睇”这样的文句一点也不新鲜,但是在稍微正式的地方,例如散文、小说、社论、教科书、说明书、论文,这样的句子就几乎只可能在被引用或者当口号的时候才出现,正文都是用比较规范的白话文。甚至,在郑重一点的公开发言里,口头上,粤语口语词、方言词都会少用一些,这应该有发言稿的影响吧。 就是说,这种言文分离形成一种习惯、一种审美了,以至于按纯粤语口语言文一致地来写东西反而显得不正式、随意甚至低俗。可是,完全按普通话口语来写又没有条件,于是社会上也就很少人要求言文一致了,文章遣词造句的风格就成为了按照想象塑造出来的独特的白话文。 怎么说? 我们大陆人最熟悉的可能就是香港流行歌曲的歌词了。实际上,香港人不会那样说话(除非是许冠杰那种口水歌),说普通话的人也不会那样说话(再小资也只会那样写、那样念,不会那样说),只有香港人想象中抽象的中国人会那样说话。有趣的是,这种风格根基深了反而在慢慢成为一种另类的审美。 那他们的白话文怎么会写得这么好笑? 他们的书面语词汇、语法大都是习得的,就是有点儿像我们学英语背单词、分析语法那样,对白话文的语感多数是靠阅读积累来的——读书多的语感就好,读书少的语感就差。(例如中学教师施安娜的《言文合一﹖ 言文混淆﹖——用普通話教中文的迷思》就从侧面证明了这点,另外还可以参考李天命网上思考网站张海澎、艾伦、变心、泛奇等网友关于現代漢語與港式中文的激烈讨论。) 而书上的经典文字很多都是文绉绉的文学语言、严肃的科技语体、欧化的翻译腔,或者是近现代那种还属于探索期、半文不白的新白话,你看鲁迅先生的文章就是“便”来“便”去的,又或者是宋元以来特别是清代以来像张恨水的那种旧白话,甚至是梁启超那种清新简明的文言政论文,连《浮生六记》那样的清代文言散文都很流行,一度被香港教育局指定为课外必读书。 这样的背景下,不说很多活的北方话口语词、惯用句式、语气他们没学到、不会用,因为很少听到普通话,写出来的文章读起来跟普通话到底有多大出入,他们也可能拿捏不准。 比如说,很多人不懂得句末的“啊”、“呀”、“哇”、“哪”其实基本不过是同一个语气词在连读时的不同变体,于是就写出了“好呀”、“看呀”、“走呀”这种普通话听起来很扭捏的搭配。 比如说,很多人不敢写“里头”,一定要写“里面”,可能是以为“里头”只是粤语的说法。 又比如,粤语口语里也不这么说,但是一到书面上更多是写“否则”,很少写“不然的话”,爱写“怒”,当动词用,就不写“生气”,用“便”、“与”、“必”、“虽”、“但”、“因”、“怎样”、“定要”,就是不会用“就”、“和”或者“跟”、“一定”、“虽然”、“但是”、“因为”、“怎么样”、“一定要”,可能是觉得会有人这么说普通话的,觉得现代文学大师也这么写当然没问题,也可能只是觉得这样文雅精炼一点,但是离现代白话文的言文一致就远了。 有些说法,像上面提到《风云2》里的“我没有拯救天下的伟大胸怀”,还有贴子漫画里的“我的职责使我不能允许你继续恐吓这些平民”,里面拿腔拿调的味道对香港人来说就更难揣摩了。因为没有鲜活的口语作参照,他们可能真不觉得那有多矫揉造作,真体会不到翻译腔是什么。词汇很标准啊,语法都对啊,跟书上的一样!笑什么?笑什么! 至于“仆街”、“废柴”这种词,相信香港人也知道是不能登大雅之堂的方言俗语,不转成“混蛋”、“窝囊废”或者“混球”、“王八犊子”,用的就是那种江湖气和本土特色。而像“硬食”、“未够班”、“收声”,可能真的只是因为不懂该怎么翻译才传神,反正目标读者是懂粤语的,照粤语口语写上去大家也都明白,那便写吧,不懂粤语便硬食我的中文吧! 深圳市规划和国土资源委员会从上个月10号开始在公示《深圳市现状道路桥梁名称梳理规划》和《大运新城及周边区域路桥名称规划》的草案,还做了个名为《路在脚下,名在心中》的公众读本,又在11月25日举办了一个公开展示在线咨询活动,邀请了地名管理处、深圳市现状道路桥梁名称梳理规划项目组、大运新城及周边区域道桥名称规划项目组的嘉宾解答网友问题。活动中有这么一则有趣的问答: kk: 地名管理处: 同在该官网的有一个2006年的叫《破译深圳地名密码·盐田》的知识页面,里面也说: 沙头角的得名……还有一种说法则比较血腥。“沙头”其实是“杀头”,沙头角是个杀人场,清朝时,抓到的海盗就是在这里被砍头的;抗日战争时期,日本鬼子也在这里杀戮百姓。 就是说,“沙头角”可能是“杀头角”雅化而来的,直到今天还可能在口头上被误解为“杀头角”。 地名雅化在全国都很常见,出名的有:台湾的基隆(鸡笼)、高雄(打狗),北京的辟才胡同(劈柴胡同)、乃兹府(奶子府)、秀水街(臭水街)、中关村(中官村)等等,香港的调景岭(吊颈岭)、荃湾(浅湾)等等。这几年重庆的地名雅化也闹得沸沸扬扬的。前一阵子石家庄闹改名儿也是为了脱俗。深圳国资委的网站上也还有“珠光”可能来自“猪岗”、“桂庙”来自“龟庙”、“观澜”来自“官难”等说法。 那么,“沙头角”是不是也属于这种情况呢? 我觉得明显不属于。这种误解、传说在普通话里也许还有一点市场,因为“杀”跟“沙”完全同音,但是在客家话、粤语里就说不过去了,因为“杀”和“沙”一个是入声字一个是平声字,不单声调短促舒缓高低不同,韵尾也一个是舌尖塞音一个是开元音,分明得很。况且,“沙头”、“沙尾”、“上沙”、“下沙”、“沙嘴”这些地名在珠三角很普通,跟自然地理的联系很明显,唯独深圳这个“沙头角”是从“杀头角”雅化而来的也说不过去。 但是,地名有意思就有意思在它就是让人叫、让人听、让人传说诠释的。如果多数人都愿意相信或者传说某个起源故事,那么这个故事本身就成为民俗的一部分了,真正的本源反而不那么值得关注,就像Macao(澳门)和那句粤语粗口的关系一样。如果多数人都觉得某地名确有某含义了,那么这个地名的意义也就改变了,尽管它本义可能完全是另一码事。 这样说来,只要越来越多的人把“沙头”听成“杀头”,联想到杀头,那么“沙头”还真会变成一个含有不雅意义的地名,改不改倒不一定,但是附近楼盘恐怕不会用“沙头”起名了,种种口头忌讳会暗暗滋长起来。这背后反映的是从清朝复界后客家移民、广府移民到设立特区后说普通话的移民的深圳人口和语言史。 ps. 广州的“大沙头”有时候在网上也会被人写成“大杀头”,一是由于比较旧的、没联网的拼音输入法词库是没有现成的小地名的,写“大杀头”选字方便一点,二是写“大杀头” 幽默一点,要知道,去大沙头多是为了淘二手货,需要狠狠地杀价。这种个人的、随意的俗化网语跟以往老百姓不识字或者不懂文学词汇造成的地名俗化不一样,有的是无意的错用或者懒得选字,如“斑竹”(版主),有的则是有意造成一种修辞效果,如“大虾”(大侠)、“杯具”(悲剧),换字基于普通话是受了拼音输入法的制约,倒不一定跟外来移民有关。 这次主要是去逛打折或者二手的书店、看看会展中心香港电脑通讯节的盛况。这电脑节其实我完全是凑热闹的,没做任何功课,只因为朋友送了门票。起这么一个题目放在这里,自然是想借机谈谈跟语文有关系的东西啦。 好多中文键盘、输入法! 现在在大陆,少部分人还用着五笔等字根输入法,大部分人——特别是新增的电脑和手机使用者——都在拼音输入法的阵营里。我们甚至会用普通话的拼音来输入方言!总之,写着字根的键盘很少见了,万码奔腾的年代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远。而在香港,这个情况大不相同,于是就有了会展里面很多摊位挂着九方、中串、仓颉输入法宣传纸和字根键盘的场面。 仓颉是老牌子了,你了解一下会觉得编码原理不算特别难,有点规律,可是毕竟是要拆字和安排键位的,要记和练的地方太多了,没有专门的一番苦功是攻不下来的。这一点几乎所有形码都是一样的。从一个侧面看,如果它不是那么难,那么这些助记软件、记忆秘笈、字根键盘也就不会这么火了。而九方、中串则是以笔画为基础的编码,用鼠标都能输入,对刚接触电脑想马上上手的人和手机用户还是挺有用的,大陆也有H4等类似的输入法。只不过,香港的笔画不一定跟大陆推行的笔画笔顺规范一致。 加上行列、郑码等等优秀的形码,香港的输入法不算少了。可是,相当多一部分的香港人根本就不会打汉字,他们可能也天天用电脑手机,但是就是不会打汉字,或者会打一点但是尽量避免这个麻烦,宁可用英文和拼音凑数,实在不行就用手写输入,痛苦啊! 我想,原因有三:一、普通话不灵光,不熟悉汉语拼音,再好用的微软、紫光、谷歌、搜狗拼音、智能ABC都用不上,台湾的注音符号输入法只会更陌生;二、粤语拼音混乱多样,又杂用英文近音拼法,缺乏社会公认而熟知的规范,相关输入法较少,词库句库更新也较慢;三、形码再优秀、简单,它也是要按照汉字来拆分的,而汉字少说都有几十种笔画、几百上千个部件,怎么归并都不会特别整齐规律,况且香港用的繁体字、异体字、方言字都特别多、特别复杂,要用到香港字符的扩展字库,还有印刷字形和手写体的差异等问题,就算是手写也会有很多人写错字别字或者提笔忘字,那么拆字输入时这个麻烦就更突出了。 我突发奇想,要是输出一批大陆的编码设计迷到香港去,兴许他们能发家致富、找到人生价值也未定。都是mǎ迷嘛…… 7月的新疆事件在8月就似乎已经淡出公众视野了,因为众所周知的政策、媒体的天性,更因为身处内地的汉族大众其实对新疆并不关心,至少不那么深切地关注,或者只是对一个抽象的、历史书或者地图上的新疆表示关注,这种关注时刻动辄以国家民族利益的名义,看不见一个个人、一个个家庭、一段段生活。生活,不是那种电视上天天载歌载舞、围着火炉吃西瓜的刻板形象,我们对他们的日常生活都几乎一无所知,没有共鸣,谈何关心? 我们有多不了解新疆?做个小测试,“维吾尔”、“乌鲁木齐”、“塔克拉玛干”、“塔里木”、“塔里木河”、“喀什”、“天山”这些族名、地名从维吾尔本地人嘴里说出来大概会是什么样子? 空白。 好吧,就算不懂又怎么样,一定要懂维吾尔语才算了解吗? 对,不知道不是罪过,知道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没必要知道就可以不知道,不爱学就不学。甚至,漠不关心也是一般百姓的常态——没有谁特别不关心新疆,是这些大事都不太关心罢了。但是,不懂一个民族的语言,确实是很难完全了解一个民族的;不了解一个民族的语言,对这个民族再了解那肯定是很有限的。我们看看新疆的汉族官员、学者、旅行者、商人、工人、农民有多少是懂或者至少愿意学一些维语、哈萨克语等当地话的,就可以大概了解他们对当地人的了解程度和态度了。 这个小测试不过是想和大家共勉:要虚心,要怀疑,不要那么自信和信他,不要凭着粗浅的了解就认定自己已经了解全部事实和由来。这时再问,我们对“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的原意和实际有多了解,恐怕没那么多人会斩钉截铁地宣称什么了吧。 还想知道测试答案吗?我们一起来学学吧——
Victor Mair(汉名:梅维恒)教授:A Little Primer of Xinjiang Proper Nouns (附赠《American English pronunciation of Uyghur proper nouns》和搞笑的广州《4 Uygur Theater》)
短信全文为:
正宗夹壮新年祝词:新年将4,赛射里,我诉你新年怪落,诉你旋家淫身体现刚,颠颠心形预怪!
标题只是一个滑稽的引子,来自上海朋克乐队"顶楼的马戏团"的歌名
一些沪语、俚语年轻人根本听不懂,如"鸭屎臭""到铁板新村去 对,就是这样的。并不是越地道越有味儿就越有利于保护方言 《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要求在一些公共场合使用普通话 地方文化使用方言是理所当然的,但地方文化使用方言应当符合社会需
方言不去打压它,顺其自然,它会健康地发展。普通话和上海话在上海地区各自用于不同的场合,共同担负着交际和文 在社会生活的各种场合,不应该对方言加以限制,使用空间要得到有效 这是引的钱乃荣教授的话,太中肯了。对方言来说,所谓重视、保存
熊猫公关和两岸博弈这种政治舞台剧咱这儿是不谈的,围绕着赠台熊猫命名的嬉笑怒骂(I II III)咱也不碰,大家心里明白就行。(哈,欲盖弥彰的样子!)这里借题发挥,说说“熊猫”和“猫熊”的名词术语之争和台湾国语的高调现象。
通名 专名(团团、圆圆) 前者详见姚德怀的《谈“熊猫”和“猫熊”》一文。 后者请阅读朱曉農先生2002年在第2屆肯特崗國際漢語語言學圓桌會議上的論文《親密與高調——對小稱調﹑女國音﹑美眉等高調現像的統一解釋》。Tuǎntuán、Yuǎnyuán跟“美眉”的道理是一样的:由于台湾国语几乎没有标准国语里的轻声,像“妹妹”(mèimei)这样的叠字昵称会说成“美眉”(měiméi),例如还有“哥哥”(gěgé)、“弟弟”(dǐdí)、“爷爷”(yěyé)、“爸爸”(bǎbá)、“妈妈”(mǎmá)等等。而很多跟风的所谓网络语言专家竟然在论文上、在辞书上将“美眉”解释为以美丽的眉毛借代美丽的女子,又跟不属于借代的“恐龙”“青蛙”相提并论,还附会到古已有之的“娥眉”上,八成是根本就没怎么上过网、误把网上的魔鬼辞典当真了。 在上面列出的表里,我还特意分别用汉语拼音和注音符号来标记读音,以表明它们在表记形式上也有不同。和这种拼音差异和术语差异相比,口音的差异几乎不碍什么事儿,而且是很自然的表现、多样性的表现。关于台湾国语和标准国语的异同,请参阅王理嘉《汉语拼音运动与汉民族标准语》(一本深入浅出、薄中见厚的好书!)第八节内容。 ·thxz:广东人,请你们救救广西粤语!!! 请注意他的用词和语气: “据调查贵港市的桂平市区和平南县城近几年向广府话的靠位加快,估计很快就加入广府话的行列” “由于梧州完善的广府话系统和其经济辐射作用,其周围的市县向广府话靠位的步伐一直没有停止,有些已经完成靠位,其他要摆脱勾漏片粤语还需要一定的时间。” “另外一个为粤语区大面积扩大作出了巨大贡献的城市就是百色!在百色的带领下,桂西的市镇(特别是沿江沿路的)讲粤语的向百色口音(邕浔片)靠位,不讲粤语 的转讲粤语,而且随着百色经济的快速发展及“右江河谷”经济带的崛起,桂西转用粤语的人(其中很多为少数民族)将更多!” “百色还在云南有个“私生子”——河口。有人说过河口是两广的殖民地,河口的两广人从百色取道,到河口经商定居。河口粤语已经完成了向邕浔片粤语的靠位,甚至还有向广府话靠位的势头!而且河口的辐射,周围的瑶族也逐渐转用粤语。” 暂且不论其中细节的是非,可以看到,作者是用多么自豪的语气在叙述广府话的扩张,完全无视与此同时平话、勾漏片粤语、邕浔片粤语、瑶语、壮语等语言/方言的流失和衰落。 勾漏片粤语和广府片粤语之间的差异大概总比同属于广府片的广州话和顺德话要大一些,不过仍然可以互通,不至于像四邑片和广府片那么格格不入。在粤语史和音韵学的研究上,勾漏片等粤语子方言非常有学术价值。更重要的是,对当地人来讲,这些口音就是母语,就代表着某一层面的认同感。在乡土文化的维系和传承上,这些粤语子方言更是直接的承载工具。上面那个帖子后面就有很多跟帖表示“地道的广州话”没有“白话”自然、好听,甚至表达了对崇拜香港音的不满。(“白话”是粤语的俗称,这里指和广州话口音不同的某种粤语子方言。这个词透露了粤语的多样性,也反衬了“粤语”这个称呼是多么笼统。)更具体一点的例子是,你不能改用广州音来跟你的父母交谈,不能改用广州音来唱家乡的歌谣,有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用广州音来说一个家乡的词,可能会因为说家乡话或者带家乡口音的广州话被人耻笑。即便同在广府片,只要口音不同,情况也是这样。所以,如果以为单靠一个标准的广州话或者香港话就能完整地保留、传承粤语的全部价值和文化,那就大错特错了。 同理,像“闽语”这样的词也只是在某一方面比较方便的称呼,并不意味着“闽语”是通行于“闽区”、作用可以和普通话相提并论的一种语言。关键是,它不是“一种”语言,而是“一群”具体的、差别颇大、没什么向心力的语言。即便是细分为闽东语、闽南语、闽北语甚至再细分为福州话、潮州话、漳州话、建瓯话等等,情况也是类似的。例如,说汕头话是潮州话的中心方言、代表方言或者标准音,揭阳人、海丰人、潮州人答应吗?吴语的情况也很明显:上海是吴地区的经济中心,可是上海话能完全代表、取代宁波话、苏州话、杭州话、无锡话吗?即使把范围缩小到上海内部,上海市区的话就能把周围县镇区的话都涵盖掉?况且,上海话本身还有老派、新派之分呢,音系都不同。 同样地,普通话也不能把北京话、天津话、石家庄话、郑州话、济南话、成都话、西安话等等都涵盖掉。这一点似乎常常被忽视,好像北方汉语价值肯定不如南方汉语一样,好像北方汉语有普通话代表就没有衰亡问题一样。我常常看见粤语、吴语、闽语、赣语、湘语、客语和普通话并举。其实,那是不妥当的,跟它们并举比较的应该是北方话,或者叫北方汉语。北方话也不是“一种”语言,只不过内部差异性相对来说没那么大罢了。 在列举的这些“语”和“话”里面,只有普通话才是“一种”语言,因为它是规范出来的,从音系到音值乃至词汇、语法,所以才可能是国家通用语,否则怎么广播、教学、出版呢。有很多人特意用“*语”来涵盖“一群”语言/方言,以为这样就能够和普通话平起平坐。更有甚者用上“*语复兴”“振兴母语”这样富有煽动性的口号,其实是混淆视听、自欺欺人,背后是那种虚幻的族群自豪感和想当英雄的虚荣心,跟称雄争霸的权力欲、成王败寇的心态没什么两样。只要一问到底是具体的什么语复兴,空话就会被戳穿——“*语复兴”最终是要把你跟母亲说话的口音也改掉,为的只是形成一股以某个县城为中心的“割据力量”跟“没文化”的普通话对抗,而其实普通话根本不是敌人。事实上,有没有人问一问,母语为什么一定要“振兴”呢,保留不就行了嘛。教学语言用学生最熟练、配套最齐备的就行了,不一定要是母语,省得对那么多口音厚此薄彼。 像“复兴”这种言辞往往试图唤起同仇敌忾的情绪,可能会埋没掉很多有价值的差异和反思的机会。看,“广东人,请你们救救广西粤语!!!”这样的标题和“我们共同的母亲——粤语”这样的表述想让我们分享“我们”的荣耀和共同承担“我们”的耻辱。可事实是,广东人不但有讲粤语的也有说潮州话、客家话、雷州话、少数民族语言的。还有,广西粤语是包括勾漏片的,那“救救广西粤语”为什么要“摆脱勾漏片粤语”呢!为什么要放弃母语为了一个笼统的“粤语”向广府片“靠位”?何况,广府片内部也是千差万别,我们的母亲是说同一种话的嘛,谁跟你共同的母亲?蒙谁呢。 一边对着普通话高喊振兴母语、保护语言多样性,一边却倡导方言标准化,轻蔑地对待周围的其他口音、北方话的多种子方言、少数民族的语言,这种立场并不连贯,也不健康。假使有一天,粤语、吴语、闽语等等各有一块相当自由的天地,我们不禁会担心这些方言标准化者会不会回过头来对付其他各种方言、子方言/口音。用盘古乐队的歌词来说,那就是:“管猪的人既是养猪的人,也是杀猪的人。其实他也是猪翻身做的主人,没想到管起猪来比原来的人更狠!”看看今天的香港就知道这样的担心不是没有理由的——顺德话、台山话、开平话、鹤山话乃至潮州话、客家话、福州话等等不是消失殆尽就是在夹缝中生存。一个笼统的、威风的、标准化的“粤语”可能抹杀了许多有价值的东西,这就是我想说的。 我把以前关于福州话的几段议论整理一下作为结尾吧:语言和方言的划分从来是因不同的语境、不同的研究目的和方法而异的。从某个角度看,这种区分是无意义的。当“语言”和“方言”有一 种地位上、优劣上的错觉时,我们不应该顺着这种错误的思路依靠把“方言”正名为“语言”来证明某种话的价值,而是应该把方言的地位和尊严还原过来,使它 “去污名化”。方言就是具体的语言,而语言本身就是文化。因此,口音即是认同,口音即是文化。罔顾历史和现实强行进行方言标准化是不明智的。离开了这个,谈语言多样性、谈保护母语、谈乡土文化教育很可能只是一堆思维混乱、虚无缥缈的清谈。 ·吴语公民:吴语的文化价值 在网上,一旦话题牵涉到方言,经常就会出现这样的文章——概念混乱、材料不实、论证错误,交杂着自负和自卑的心态,充满悲愤的笔调,甚至有被害妄想症。我一开始总忍不住要逐点辩驳(还好多数只是在心里面),后来越来越意识到:这根本不是真理越辩越明的问题,而是一个族群的积怨。你在一个人闹情绪、发脾气时挑他逻辑上的毛病、句子里的语病不但于事无补,而且简直就是火上浇油。面对积怨已深的族群问题,道理也是这样——恐怕说话的语气、方式比讲什么道理、谁对谁错要重要一百倍。(这在台湾的“拼音之争”和近来的“简繁争论”表现得就很明显。)而比说话重要一百倍的是行动,以及在行动中表现出来的态度。从这样的角度来看,“推普”的确是糟,像打压方言节目、禁止方言教学就特别愚蠢,在公关上就先输了人心。别怨群众为什么误解“推普”,先扪心自问为什么老得不到群众信任。 |
![]() Totemz(图腾子),九百年广东陈酿,现居深圳,五号性格,05年学着做了这个linguablog,一切都在成长。放心打哈哈,尽管批评吧,事实会说话。 这里的文章可以转载,但请勿改动或用于牟利,并请务必同时标明作者、出处及知会一声。 写Gmail给我 鉴于网络长城愈发窒息自由,请受限网友自行搜索使用Tor或在线代理翻墙,解放思想,实事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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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志铭 吾嘗終日而思矣 不如須臾之所學也 吾嘗跂而望矣 不如登高之博見也 登高而招 臂非加長也而見者遠 順風而呼 聲非加疾也而聞者彰 假輿馬者 非利足也而致千里 假舟楫者 非能水也而絕江河 君子生非異也善假於物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