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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前,我到广东的开平市参加了一场婚礼。婚礼里头涉及的方言现象非常有意思,先列个谱系图给大伙儿瞧瞧,然后简单介绍一下: ┌粤方言┬广府片(粤海片)子方言┬广州话 其中,除了三个表示所有格或复数的人称代词和极个别的句末语气词之外,水台话和白村话完全一致。水台话/白村话和开平话的人称代词所有格或复数形式都是采取的内部屈折(其中水台话和开平话的“我”的所有格或复数用的是超音段的内部屈折,即变调),有别于广州话和普通话的零形式(例如“我老窦/我爸”这样的形式)或外部屈折(“-嘅/-的”和“-哋/-们”)。试比较:
(本文所用音标基于国际音标,所作的变通处理相信不必解释。) 关于开平话的特点可以参阅“湘里妹子”论坛的相关讨论专题。虽然说,四邑片内部差异也颇大,并不能完全互通,但是要了解其他子方言(恩平话、鹤山话、台山话、新会话、江门话)的特点,开平话还是很有参考价值的。这里,台山话就不作介绍了,广州话和普通话就更不用介绍了。 1.方言家庭 梁家老爷太太和三位少爷共五人,母语都是白村话,移居开平多年所以也能说开平话,还能说广州话,兼通普通话。 三位少爷里,老大娶的媳妇一般讲普通话,没听她讲过广西的家乡话(多半不是西南官话就是粤语的勾漏片,要是桂南平话那就更复杂了),兼通广州话,能听懂大部分白村话和开平话;老二娶的讲台山话,兼通开平话、广州话、普通话,能听懂部分白村话;老三娶的讲开平话,兼通广州话、普通话,能听懂部分白村话。夫妻对话时,由于妻方都未能熟练掌握夫家的白村话,多是夫随妻言。 而包括梁家老爷太太在内、一家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则主要是说白村话。夫说自家话,妻说娘家话,反正大致都能互相听懂,只是有时候需要用妻方的话解释一下;另外,由于谈论的话题多是有关开平的人和事,有时也夹杂使用着开平话。加上地方电视台上播的广州话、普通话,这个家庭的语码转换就很频繁和复杂了。 而且,这里面说的广州话、普通话未必都是标准的,特别是说普通话的其实都是在说带某种程度方音的蓝青官话,说开平话、台山话的媳妇如果说广州话也可能会把“thung21 shi21(同时)”发成“hung21 shi21”。另外,各种方言切来换去的也未必没有错乱的时候,尽管错乱的概率很低。梁老爷的转换似乎就没年轻人那么顺当,他把白村话的舌叶音S发得像开平话的lh(或者标记为sl)。习得的语言反倒影响了母语,这应该叫负迁移。 2.方言婚礼 抢亲的时候,场面激烈,充斥于耳的几乎都是开平话——要叫嚣着让女方的人听到。新娘迎回夫家之后,男方的人自然是说本家的白村话/水台话,就连新娘子也要学着说几句白村话,特别是敬茶给长辈的时候。 喜宴上,男方亲戚之间多说白村话/水台话,女方亲戚之间说开平话居多。可是,主持人和两位新人致辞时却都不约而同地选用了标准的广州话:“kam55 jat2, hou35 to55 tse22 tai22 ka55 shoeng35 min35 lei21 tou33(今日,好多谢大家赏面来到)……” 3.方言新鲜人 大少爷的女儿,三岁的小朋友,你跟她说广州话她就用广州话回答,跟她说普通话她就用普通话回答,跟她说开平话就用开平话回答,跟她说白村话她就用白村话回答;平时总见她眨巴眨巴着眼睛用白村话问这个问那个的,例如:“ak5 ko33 man35 la(这个谁呀)?”听着真不知道她的母语该算哪个。可这样的多方言对她来说却是很自然的,就像我小时候家庭生活、谈论动画片、读书分别用不同的方言一样,没感觉到什么不妥帖的。但我的情况主要是因“域”而异,母语和后天习得的方言分得很清;她的情况则因“人”而异,而且同样是在家庭里就有好几种方言,从小就生活在语言混杂的环境,随时转换方言,要确定哪个是唯一的母语很困难。 4.听阈之外,视界之中 幕沙河边停泊着一列老朽的木船,与岸上迎亲的车队相映成趣。那些不只是用来捕鱼的渔船,而且是一些渔民的唯一定居处,里面有贴了对联的门,有床板、铺盖、茶几。那些定居船上的渔民被称为蜑民或者蜑家人,在以前是一种贱民,生老病死都在船上,不许上岸,更不许与岸上的人通婚;犯了事的人甘愿一辈子不再踏足陆地逃到船上做蜑户,一般人也就不会再追究了,这船就跟孤岛监狱一样。蜑家人不但有“咸水歌”等特有民俗文化,而且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蜑家话。蜑家话似乎跟闽语、客家话有关系,来龙去脉我暂时没有了解。可惜,我始终没见到一个蜑家人活动,没听到一个蜑家人说话,也不晓得现代的蜑家人是不是多数搬到岸上定居去了,只留下一副空船壳。
在开平,绝大多数的人生活、工作都说开平话,但地方电视台主要用广州话,当然,也有普通话节目,而开平话则只是在实地采访的时候偶尔出现。开平市又有不少外来人口,语言情况就更复杂了,就多了很多像白村话/水台话那样地位的外来方言,像上面描述的那种“方言盛会”俯拾皆是。广东很多县市的语言景观都可以拿开平市这种状况来类比推知,要是在怀集、韶关等地那就要再加上瑶族、侗族等少数民族的语言,就不仅仅是汉语内部的事了。 可以说,开平话(内部也有明显分歧,以赤坎话权威性最大)、广州话、普通话是从小到大不同地域范围的几种共同语。几种共同语所辖范围重叠在一起的时候,照理说就应该选用范围最小的那种,因为那种最省力,是母语,或者与母语最接近。譬如,开平人之间就不需要用广州话、普通话来沟通。可是,从上面的描写我们可以发现,开平话地位明显不能和广州话相比,即使在开平本地它也只在一般交谈中里使用,在正式的会议、电视、电台、舞台是绝少出现的,“难登大雅之堂”。而广州话是整个粤地的共同语,又有港澳官方语言的支撑,保持着全功能的发展,“入得厨房出得厅堂”,地位和作用就像普通话在全国的那样。 鼓吹方言标准化、幻想每种大的方言内部统一起来的人应该看到,强势的北方话在挤压着南方话,南方话里大的方言同样也在挤压着小方言,大的子方言同样也在挤压着小的子方言,就连北方话内部也是普通话在挤压着北方方言的子方言。用方言标准化来抗衡民族共同语只会适得其反,受伤害的还是方言。全国推行普通话是正确的基本国策,方言需要的只是自由。某种角度来说,自生自灭(而不是受到横加打压)是方言所能争取到的最好境况。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不同的方言要结婚,就由着它去吧。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啊!”Log 这个地儿狠久没更新了,主要是忙,其次是定位还是不清楚,不知道该写什么:往专业里写怕言多必失贻笑大方,往通俗里写怕行家笑我不入流、小打小闹、玩物丧志——其实我也就是这么个尴尬的角儿,毋庸讳言;写读书笔记很难一页页都搬上来,也不好把随时都会改变的小想法、小疑问都公之于众;写方言、拉丁化、简繁之争多半是在消磨生命,竹篮打水一场空,怕和不入流的人纠缠,怕真正认真钻研的人不屑与我为伍;归根到底,是想着别人会怎么看我。这年头有个通病,特别爱说人SB,特别怕人说SB,于是就特别多装B的。罗素说,这种对舆论的恐惧症应该克服。 坚持写自己喜欢看的,坚持写有益于自己进步的,坚持写可以提供大家信息的。坚持写可持续发展的blog :-) |
![]() Totemz(图腾子),九百年广东陈酿,现居深圳,五号性格,05年学着做了这个linguablog,一切都在成长。放心打哈哈,尽管批评吧,事实会说话。 这里的文章可以转载,但请勿改动或用于牟利,并请务必同时标明作者、出处及知会一声。 写Gmail给我 鉴于网络长城愈发窒息自由,请受限网友自行搜索使用Tor或在线代理翻墙,解放思想,实事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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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志铭 吾嘗終日而思矣 不如須臾之所學也 吾嘗跂而望矣 不如登高之博見也 登高而招 臂非加長也而見者遠 順風而呼 聲非加疾也而聞者彰 假輿馬者 非利足也而致千里 假舟楫者 非能水也而絕江河 君子生非異也善假於物也 |